夜  店  簫  聲

 

這粥店在銅鑼灣一條後巷的盡頭,只是做夜市生意,白天便失去蹤影.我想,大概是無牌經營的原故吧?但是食客的口碑便是它的名牌,這店子的粥,確實是真材實料,香滑味美.

這裡只供應粥.即叫即製,各式各樣的粥:皮蛋瘦肉粥、魚片粥、魚雲肉丸粥、牛肉粥、艇仔粥等等.廣東人對於吃粥,情有獨鍾:不開胃、不高興、四時感冒、生老病死都會想到粥.彷彿,粥中有一種撫慰人心的溫情.

賣粥的女人也帶有母性的溫柔.

一個中年婦人帶著她的廿歲女兒開粥店,在這深宵的後巷.

我常來這裡吃粥,為的是歇歇疲乏,讓滾燙的粥暖暖肚子.地老天荒,我只叫一樣粥:白粥加一小碟酸菜.我來慣了,有時不用開口,白粥便端上來.熱騰騰的冒著泡泡,粥香混和酸菜的鮮味,不知今夕是何年?

吃粥的人最講究粥底,講究火路.這店子的粥底,用上等香米熬足一整天,不稀不稠,香軟細膩,吃下令人感到甘美舒暢.不象外面那些粥店,加水加味精,吃完喉嚨如火炙,欲死不能.

“粥熬久了,才會甘香.”女人說.

風霜的臉上帶著絲絲嫵媚,淡淡的、幽幽的.

“粥熬久會甘香,人生熬久了,也會甘香罷?”我想.

“先生吹一曲吧.”女人對我說.她知道我會吹洞簫,當沒有客人的時候,便會求我奏一兩首曲子.

她遠遠的坐著,靜靜的、幽幽的,不再出聲.

店子冷冷清清,我拿出隨身背著的洞簫.

褐色的竹身,上面鏤刻著“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,朝如青絲暮成雪……”

簫聲嗚嗚然,這昏沈的午夜,簫聲會令人流淚.

“怎麼你總是吹奏悲傷的樂曲?”少女對我說.

“看透了悲傷,心裡就不會悲.你懂嗎?”我回答.

少女撇撇嘴,走開了,少年不知愁滋味.

今天一個學生告訴我,她又失業了,這是一年內第三遭.她原來有一份不錯的文職,被辭了又再另找,薪水一次比一次低.

但總要生活下去.

“幸好,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.”她說.

我黯然,無言以對,但她快樂.

“在今時今日的經濟環境中,算不錯了.”她說,真正開心地說.

我是明白的,看透悲傷,便會變得快樂.

簫聲流瀉著,不再悲傷,只是淡淡地嘆息,深沉而又纏綿.

小巷中充滿著粥香.

願人生也如此,

熬久了,便變得甘美香馥.